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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人,三部电台假案的炮製与破灭

2020-06-16作者: 624次阅读

来源:往事微痕

五千人,三部电台假案的炮製与破灭

一九六八年春夏的中华大地,在独夫毛泽东一手发动的所谓「文化大革命」的狂风恶浪冲击下,到处凄凉,遍地血腥,全国人民无不处在风声鹤唳的打砸抢烧杀的红色恐怖之中。在被唆使和蛊惑起来的「红卫兵」的皮鞭下,在「群众专政」的「贫下中农法庭」下,在以「革命」、「专政」及「划线站队」等「革命口号」作掩护的种种暴力斗争和围剿下,被钦定的牛鬼蛇神们的生存空间早已蕩然无存。无论北京大兴县的满门抄斩,湖南道县的放卫星杀人赛,以及广西武兴县的不仅杀人还要吃人等骇人兽行,无不让世界瞠目惊呆结舌。

毛泽东「与人斗其乐无穷」的阶级斗争狂飙,被他八次接见所竭力煽起的百万红卫兵祸水,迅即泛滥全国,也漫进了远离北京万里之遥的云南弥勒东风农场。而此时农场的所谓「革命」领导层,亦在紧急进入如何「抓革命」、如何紧跟形势的密谋策划和四齣寻找「阶级斗争新动向」的捕风捉影之中,所有「革命群众」的目光,无不集中盯在「右、反、坏」等贱民敌人身上,其中尤以一、二、三、四队,特别是四队(亦即长塘子队)更是重中之重。

农村痞赖出身的满庭富,一经混入农场的领导层,更是如鱼得水、随心所欲、游刃有余地在「伟大领袖」的「阶级斗争」中指鹿为马、点水生风地甩开膀子「革」起「命」来,使尽浑身解数,争取做一个「毛主席的好学生」。

以摘了右帽的「撤处人员」为主组成的「职工队」一、三、四队,「文革」一来,迅即成了教材队和敌人队,同时又顺理成章地成了被毛泽东铁心整死的国家主席刘少奇的「社会基础」。四队的支部书记兼革命领导小组组长满庭富,更是胸有成竹地按照「伟大领袖」的教导,「敢想敢干」地硬是在四队编造了一起不说惊天动地也算震撼农场的第一大假案,说四队「有三部电台,里通外国,要从箇旧调来五千人,三个月踏平东风农场」。此案一经上报场革命领导小组,就立即立案并下令追查。

被封为四队正副「革命领导小组」组长的满庭富与袁湘余沆瀣一气,狼狈为奸。他们先把目标锁定,再炮製内容。四队有个职工名叫素长生,当过林业工人,实际是个小游民。他是在1958年的所谓「十无安全运动」中,因饥饿难耐而偷吃了几包青包穀,更兼常与领导顶嘴而被扣上「坏分子」帽子,押送东风农场监督劳动改造的。他正好住我隔壁,而我又是满庭富心目中没有改造好的眼中钉。满庭富把握十足地认为,从与我家仅一墙之隔的素长生身上钓鱼,不过是信手拈来再容易不过的事情,于是决定从他身上下手。

有一天,这个素长生仅仅因为在田边地角拾了点被抛洒之粮去餵鸡,就被满、袁二痞大兴挞伐地拉去毒打一顿,通过逼供和诱供,迫使他编造出我就是「三部电台,五千人」一案的主谋。除我而外,少不了还有「其他要犯」若干人。一阵狂喜之后的满、袁二痞于是下定决心,要将此假案弄得震惊全场,藉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经过周密策划之后,二痞决定先从「其他要犯」身上取得突破,最后再来整我。有天晚上,在全队学习「斗私批修」的大会上,满庭富公开点出「三部电台」的问题,他装出一副掌握了真凭实据的模样威胁说:「伟大领袖教导我们,要抓阶级斗争新动向。现在,新动向就出在我们长塘子,四队。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,一小撮没有改造好的右派分子妄想翻天,他们从外面搞来三部电台,暗中里通外国。还与箇旧的造反派勾结,要他们派五千人来,三个月踏平东风农场。这一小撮坏蛋究竟是哪几个,我暂时不点名,要他们主动坦白交待,争取贫下中农、革命群众的宽大。谁想顽抗,只有死路一条……」

紧接着就按他们的「既定方针」,先拿摘帽先生梁昭开刀。梁昭原是军队右派,广西人,近视眼,劳动卖力却脚手笨拙。因他对「革命群众」的不法行为时有微词,满、袁二痞断定拿他开刀容易激起「群众义愤」,可以顺利「打开缺口」。不料事与愿违,梁昭被斗三个晚上,眼镜被打碎了,头髮被揪下不少,还被打落了一颗门牙,几次被斗打得瘫倒在地,所幸他并未休克,亦让满袁二位一无所获,「缺口」也未从此打开。

第二轮改斗郭锡祥。郭是地方区委书记任上被划为右派的,一向劳动好,但对「文革」的疯狂和阶级斗争的肆虐也是时有微词,也是满、袁二痞久欲拔除的眼中钉之一,在此之前,已无数次地遭受过批斗。但任你怎幺斗,他都胸怀坦蕩,正气凛然,批斗者什幺都未捞到。而此次以「三部电台」为由头的批斗可就不同寻常了。

被斗的当天,郭被坐「喷气式」押入现场后,即令其挽起裤脚并强行按跪在袁湘余早已备好的碎玻璃上,继之就是乱踢乱打,勒令其交代「三部电台」的头头是谁,他在里面搞了些什幺反革命勾当。这无中生有的逼问,郭当然无所奉告,于是又在一阵踢打后被紧紧捆绑起来再次踢打。时间长了,郭终因支持不住而昏倒地上。打手们说他装死耍赖,并立即叫来一个小孩朝郭的脸上撒尿,仍不见郭醒来。这时,只听「我来」的一声,但见另一个打手冲到郭的身边,用手将叼在嘴上的烟蒂拿下,朝着郭的脸上狠狠地烙了几下,仍然未见动静,打手们这才慌了手脚,赶忙将郭拖出大仓库,丢弃在库外墙脚,然后慢慢去叫队医……

经过如此紧密地暴风骤雨般的批斗后,一种不祥的预感随时提醒着我:很快就将轮到我了,得认真作好思想準备。

一天收晚工后,我照例端上锅碗到食堂去打饭,只见一条极为少见的白色布标悬挂在食堂门头上方,上面写着「狠揭深挖长塘子四队隐藏得最深的阶级敌人」十九个大字。这种既有所指又不点名的恐怖手段,正是满书记对「伟大领袖」的「阳谋」巫术、阴阳之学悟得最透的斗争艺术。

我从身边神情异样的打饭职工中走过,老远就看到老母妻儿都在倚门盼望(我们住在离食堂三百多米的大牛廄下面),但是为了缓解一家老小的恐惧与担优,我只得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唤他们进屋吃饭。

「都传遍了今晚要斗你,还吃得进饭?!」老母和妻子关切地齐声问道。

「斗又怎幺样?不做亏心事,何惧鬼敲门!吃饭。」我理直气壮地说。

「唉!」老母长叹一声后接着说:「早知道你们这里白天黑夜都这幺提心弔胆的,我实在不该来。」

「妈妈,您老别担心,只是批判批判,如今像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,全国都一样。您老和小孙孙只管呆在家里,别出门,啊!」

要开大型批斗会的警钟敲响了,妻子立即拿来我那千补百衲的破棉军衣裤对我说:「快穿上,无论捆和跪都可以挡挡」。

「不用不用,行得正走得直,穿上它在那场合成了什幺形像!人正不怕影子歪,照顾好母亲和孩子,不用为我担心。」我强作笑脸地对她说完,便头也不回地向会场走去。

在千篇一律的什幺「批臭打倒」、「油炸火烧」等狂吠烂嚎中,我在湖南盲流人员袁湘余及玉溪游民马应慈的押送下进入会场。这时,狂嚣之声一下骤停,四周那幺静,静得连落叶都听得到声音。在坐的「主人」们都以异样的眼光向我聚焦,我看到了厨房门口的条桌后面,坐着昔为支部书记今任革命领导小组组长的满庭富、副队长谢永远及场部来的两三人。出于更深的考虑,他们还特地带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侍立两边,俨然一副大敌当前、严阵以待的架势。檯子前面坐着小凳的全是所谓「国家主人」的贫下中农及知识青年们,已摘帽的右先生却一个不见。这种少见的批斗会,全是满书记做贼心虚而为保万无一失的斗争绝招——擒鸡似地将敌人围歼于主人们的樊笼里,岂不是既保险又安全的事吗!

满书记当然是今晚的主角,以往的批斗,他都几乎全交给袁湘余和马应慈去主持,他只在幕后指挥,今晚他亲自上阵,还请来场部的大员临阵助威,足见今晚的批斗非同一般。

满书记胸有成竹地慢慢起立,用他那双鼠眼将四周扫了扫然后训道:

「今晚批斗什幺,横标上面已经写明。但批斗谁值得如此阵势,你们未必知道。站在你们面前的——对了,怎幺还不让他跪下!」

打手们一听主子令下,立即蜂涌而上,不用几下就将我按跪在袁湘余早已备好的碎玻璃上。满书记接着说:

「一向以劳动能手,生活简朴,正派不阿,乐于助人为掩护,终于骗取了我们贫下中农和知青们另眼相待的隐藏最深的阶级敌人,经过层层剥皮,撕去伪装,今天终于被我们揪出来了!你们知道他是什幺人和干什幺的吗?!嗯!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十足的地主阶级孝子贤孙,他从小就混入我们军队,惯以谦谦文化人风範美化自己,对伟大领袖和共产党,从来刻骨仇恨。看他那一举一动,既不像下放干部又不像右派;高视阔步,目中无人,尾巴翘得多高啊!最危险和隐藏得最深的是,他竟敢私藏三部电台,里通外国,他受装病在箇旧住院的坏家伙李斌遥控指挥,还要从箇旧派调五千人来踏平东风农场!……」

台下迅即交头接耳,一片哗然。满书记赶紧压住阵脚:

「别乱别乱!大家静静。这有什幺大惊小怪、动魄惊心的!都只怪我们平时思想太麻痹,阶级斗争观念太模糊,太掉以轻心,才被他欺骗矇混了这些年。亏得伟大领袖英明,发动了文化大革命,才免除了我们吃二遍苦,受二茬罪。否则,这个狡猾的阶级敌人能挖得出来吗?嗯!对他的深挖和批斗,就是伟大领袖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!他就是毛主席多次教导的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,是深埋在我们中间的定时炸弹,是最兇恶最隐蔽的阶级敌人!」

满书记训完话后,突然先发制人地转面逼视着我,厉声问道:

「我说的这些是不是事实?嗯!」

「不是,是纯属无中生有的编造」。我亦斩钉截铁地正视着他。

「他还嘴硬,把他给我捆起来!」满书记恼羞成怒地吼起来了。

五花大绑,本是打手们的看家本领,但我却被拉扯了半天才被紧紧地捆住。

当满书记看到捆绑已定,「阶级仇恨」也被煽动得差不多了,便不失时机地把「斗争」引向「深入」:

「好了好了,我也不多说了,下面由大家发言,狠揭狠批这个反动家伙。」

现场的表现却令满书记大失所望,他煞费苦心的煽动并未引起困惑人群的「革命行动」,下面不是窃窃私语就是众口寂寂,预料中的轰动效应并未出现。己有三分不快的满书记面有愠色地又再次开了腔:

「怎幺,你们都中邪了,为何不发言批判?在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面前,忠不忠就看行动了。」

仍是大出意外的冷场和尴尬。满书记此时像触了电似的,眼睛豁然一亮,高声问道:

「素长生来了没有?嗯!」

「……来、来了、来了,我在这里呢,满书记。」

偏远的暗处,不见人只闻声。过了许久才见素长生蹑手蹑脚地走到会场边上,忐忑不安地望着满书记。这次专题批斗会让素出来作证,是满书记胜败攸关的救命稻草和杀手锏。可这家伙今天的表现实在令满书记大为不快,要在平时,他早已骂开了。而今天,因为他心里有鬼,不便发作,只好按下性子来给素长生鼓劲:

「看着我干什幺?打消一切顾虑,大胆揭发呀!」

「我、我就住他家隔壁,他的一举一动所有言行,满书记多次对我交代过,要我特别监视他,一旦有什幺新动向。就立即向书记报告。」素长生壮了壮胆,终于开口了。

「谁让你胡扯这些,叫你交代向我们说的!」气急败坏的满书记终于怒吼了。

本来就胆怯三分的素长生,听了满书记这一吼,更加语无论次了:

「是、是、是,满、满书记,交待你对我说的。」

「哗!哈哈!」满场的「革命群众」们禁不住笑了起来。

「满——书记刚才说的那些,都是他叫我交代的。」

「哈!哈!哈!」一阵更高的狂笑声再一次滚过全场。

「好了好了!废物,滚下去!」

满书记连做梦也没有想到,这根杀手锏和最后的救命稻草,居然当众出尽了丑。猥劣不堪的作证,驴头不对马嘴的揭发,不仅丝毫无助于对「阶级敌人」的打击,反而把皮影戏的操纵者从幕后拉了出来;原想用来置「阶级敌人」于死地的子弾竟飞向了自己。当场露馅、颜面尽失的书记大人这时已是六神无主了,他歇斯底里地张大嗓门再次吼了起来:

「怎幺都哑球了,就让阶级敌人在你们眼前嚣张顽抗吗?嗯!」

岂料这话刚落,洋相又起。被群众戏称为草包的副队长谢永远为了救场,这时突然挺身而出,扯开嗓门,对着满场的「革命群众」怒嗥道:

「你们还高兴的开心大笑,什幺态度?什幺阶级感情?不看看这家伙多神气,就像共产党人在敌人的法庭上一样。」

「哗!哈!哈!哈!」又一阵更加开心的声浪滚过全场,连我这个正在接受残酷斗争的「阶级敌人」也忍不住噗哧一笑。

批斗台下又是一阵骚乱,我看到了悄悄自散的群众。本来就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共朝夕的我,平时的为人,他们自会心中有数,这「三部电台,里通外国」的天方夜谭,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耳盗铃、自欺欺人的捕风捉影,这种连幼儿园小孩都骗不过的把戏,又怎能哄得过稍具一点良心的人呢?

妒火攻心,怒火中烧,满书记面对这错中再添错、乱里再加乱、叫人难以收拾的臭场,早已六神无主。恼羞成怒的他,本质的狼性终于冲破了画皮的人性,更加用力地狂嗥道:

「把他给我吊起来!」

话音未落,他就带头先动起了拳脚。

在一阵乱打烂踢的狼嚣虎嗥中,我被高高吊在食堂旁边的篮球架上,全身由剧痛而变麻木,口鼻流血,但脑子清醒。我儘力高呼:「祖国万岁!」「人民万岁!」并在口号与乱棒中渐渐失去了知觉……

一场经过精心策划、满以为胜券在握的专场批斗会,没想到竟如此冷冷地散了场;一场想藉此发迹震惊全场的阴谋,以自搬石头自砸脚的结果而告终。而令满书记更加想像不到的是,曾经製造过无数阴谋阳谋皆以胜利收官的他,今晩竟败得如此惨,如此羞,如此无地自容。孰是孰非,孰真孰假,事实毕竟是胜于雄辩的。

由「五人帮」当年的癞走狗满庭富一手製造的「三部电台,五千人,三个月踏平东风农场」这桩假案,当年虽因毫无证据而「挂起来」,但是受害者多达13人,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捆绑吊打和批判斗争,并在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,遭受压低工分、剋扣工资等非法虐待,精神和肉体备受摧残。满庭富等人原拟将他们重新戴上「右派」帽子,重新打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。但是,假的毕竟是假的,这一阴谋终因找不到证据而未能得逞。

十年后的一九七八年,当中华历史因「五人帮」的覆灭而翻过血腥沉重的一页之后,中共云南弥勒东风农场委员会,终于对这桩假案作了平反,现将该场党委发给我的平反材料抄附于后(略),以为佐证。

今天,我们这些劫后余生、所剩无几的「反右」受害者,都已步入行将就木的风烛残年,之所以要将自己的惨痛经历留存下来,无非是要还历史以本来面目,并寄望于后人们不懈探索,踩出一条远离恐惧的光明大道来。

2010年7月3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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